南岭二号转运仓位于县城南侧二十里。
仓区外围修有两丈高的土墙。
四角各有一座木制望楼。
正门前停着三十余辆空粮车,地面遍布车辙。
数百名民夫正在仓内搬运粮袋,门口守着三百名披甲军卒。
血刀军抵达时,仓中守军已经收到冯绍被杀的消息。
正门紧闭。
墙上弓手全部就位。
一面没有正式营号的赵字旗升上望楼。
守仓校尉站在墙头,手中拿着一张盖有南岭县守备印的文书。
“止步!”
“此仓已归赵王军征用!”
“南岭先锋营受赵王府庇护。”
“血刀军不得靠近!”
李晋骑马停在两百步外。
一千重甲步军在他身后列阵。
六十架改造破甲重弩分成两排,弩槽中装入精钢重箭。
他没有立即下令攻仓。
仓内粮食关系周边村镇生计。
重弩若直接轰击仓墙,火盆、油灯和木架都可能引燃粮袋。
秦棋带着沈观潮来到阵前。
“仓中有多少人?”
苏清月说道:“守军三百二十人。”
“民夫四百余人。”
“另外还有南岭县粮官和三家粮商的人。”
“仓内没有高阶武者。”
“守仓校尉九品。”
李晋看向秦棋。
“军主,属下带重甲步军破门。”
“不用。”
秦棋走向仓门。
墙头弓手立即举弓。
守仓校尉厉声道:“秦棋!”
“你杀南岭先锋营统领,还要抢赵王军粮?”
“今日之事,赵王府已经知道!”
“你若再进一步……”
极道血刀出鞘。
一道九彩刀光贴着地面斩出。
仓门连同门后两根铁木门闩同时断开。
木门向内倒下。
没有波及两侧墙体。
秦棋继续前行。
“缴械者不杀。”
“阻拦者死。”
守仓校尉抬起右手。
“放箭!”
数十支箭矢从墙头射下。
秦棋没有停步。
九彩琉璃真气覆盖体表。
箭矢靠近三尺以后全部停下。
他右手轻挥。
箭矢落地。
李晋随即举锤。
“重甲营推进!”
一千重甲步军举盾进入仓区。
血刀军没有使用弓弩。
刀盾兵沿两侧墙根快速靠近望楼,长枪兵则从正门进入,切断守军退路。
守仓军卒原本还想依靠土墙抵抗。
可秦棋一刀破门以后,所有人的抵抗意志已经动摇。
第一个士卒放下弓。
随后是第二个。
守仓校尉拔刀砍向身边投降军卒。
“临阵投降者死!”
刀锋尚未落下,一支短箭已经穿透他的手腕。
苏清月站在两百步外,手中弓弦仍在轻颤。
守仓校尉长刀落地。
李晋跃上墙头,一锤砸断他双腿。
“捆了。”
两名血刀军士卒上前,将守仓校尉拖下墙头。
剩余三百余人不再抵抗。
兵器很快被集中到仓门外。
望楼上的赵字旗被取下。
黑底血刀旗升上仓墙。
四百余名民夫站在粮袋旁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沈观潮带着文吏进入仓区。
“所有人暂时不要离开。”
“先登记姓名、原籍、工钱和被征工日期。”
“自愿来做工者,结清工钱。”
“被强行抓来者,登记以后可以回家。”
“仓中粮食未经核验,任何人不得搬动。”
文吏分散进入各仓。
南岭二号转运仓共有十二座粮仓。
其中九座装有粮食。
两座存放盐、干肉与草料。
最后一座堆放从百姓家中抢来的锅具、农具和布匹。
每一座仓门上都有封条。
封条分别来自南岭县衙、三家粮商和所谓赵王先锋营。
沈观潮让人拆下封条,逐仓清点。
第一座仓有精米六千四百石。
第二座仓有粟米五千九百石。
第三座仓混放麦、豆和高粱,共计七千余石。
后面数仓数量不等。
全部核验完毕以后,仓内粮食共四万七千六百石。
数量远低于旧册中的八万石上限。
但对周边村镇而言,已经足够度过当前缺粮期。
沈观潮查看粮袋上的标记。
大部分粮袋并非军仓制式。
袋口绳结、麻布用料和墨印均不相同。
有些写着村名。
有些留有粮商印记。
还有部分粮袋直接使用百姓家中旧布缝制。
“查账。”
三名南岭县粮官被带到主仓前。
为首粮官脸色发白。
“账册被冯统领带走了。”
“仓中没有总账。”
沈观潮问道:“每日入仓数量由谁记录?”
“各村粮长。”
“粮长人呢?”
“有些回村了。”
“有些被抓进了先锋营。”
“粮商交来的粮,另有私账。”
沈观潮看向苏清月。
“搜。”
监察卫立即查验粮官住处、粮商账房和仓内木柜。
不到半个时辰,六本账册被找出。
两本藏在粮官床板下。
三本埋在粮商账房的炭灰中。
最后一本被封在一只装盐的木箱底部。
沈观潮逐册核对。
第一册记录南岭县衙征粮。
第二册记录南岭先锋营收粮。
第三至第五册属于三家粮商。
第六册则是粮食外运记录。
账目没有统一格式。
重复、漏记和伪造随处可见。
但通过村名、日期、车数和入仓数量交叉核验,仍然能够还原大部分粮食来源。
四万七千六百石粮食中,属于县仓旧粮的只有三千余石。
其余粮食全部来自周边二十三个村镇。
征粮持续了二十七日。
起初以每户三成秋粮为标准。
后来增加到五成。
最近十日,先锋营直接进村搬粮,不再开具凭证。
部分村庄连种粮都被取走。
三家粮商趁机低价收购百姓剩余口粮,再以三倍价格卖给南岭先锋营。
先锋营无银支付,便以矿石、青壮劳役和未来税粮抵账。
沈观潮看完最后一页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不是军粮。”
“是周边百姓全部家底。”
一名粮商管事跪在地上。
“沈大人,我们也是奉县衙命令办事。”
“南岭军要打马匪,也要防妖魔。”
“没有粮,他们如何守城?”
沈观潮问道:“粮商收粮价格为何只有市价两成?”
管事不敢回答。
“白水村被收走一千四百石。”
“你们账上却只记六百石。”
“另外八百石去了哪里?”
“可能是记错……”
“第三仓有白水村粮袋九百六十二石。”
沈观潮把账册扔到他面前。
“同日还有三十辆粮车直接送往西北商道。”
“车数、车夫和出仓时辰都有记录。”
“你再说记错?”
管事额头贴地。
“是东家安排。”
“我只是管事。”
沈观潮没有继续审问。
“监察卫带走。”
苏清月抬手。
三名粮商管事与两名粮官全部被押往仓外。
剩余仓吏暂时留下,配合核验。
秦棋站在主仓门口。
“能不能按户返还?”
沈观潮说道:“能。”
“二十三个村镇中,十六处有完整征粮册。”
“七处没有完整记录,但可以通过粮长、户册和粮袋标记核对。”
“完全返还需要三日。”
“今日可以先给已经救出的百姓发粮。”
“其余村镇派人通知。”
秦棋说道:“开仓。”
“先按户返还。”
“剩余粮食再分军需与公仓。”
沈观潮点头。
“属下建议每户先返还被征数量的七成。”
“待全部账目核清,再补足剩余三成。”
“若有人冒领,也不会一次造成过大损失。”
“另外,当前仍有村镇户册散失。”
“需要建立临时户册和领粮凭证。”
秦棋说道:“由你决定。”
“但不得拖延。”
“今日必须开始发粮。”
沈观潮立即安排。
仓区正门外设立十二张木桌。
每张木桌负责两个村镇。
文吏把现有征粮册抄成三份。
一份留在主仓。
一份交村镇粮长。
一份由随军户粮司保管。
每户前来领粮时,要核对户主、家口、原籍和被征数量。
核验完成以后,文吏开具两联领粮凭证。
一联交给百姓。
一联由仓吏收回。
凭证上写明本次领取数量、尚欠数量、领取日期和经手人。
沈观潮又让木匠连夜制作临时户牌。
已有澜州户牌样式不能直接套用。
苍州人口尚未完成总册。
临时户牌只刻姓名、原籍、家口与编号,不记录田地归属。
等血刀盟正式接管南岭县以后,再统一换发正式田户牌。
最先领取粮食的是被冯绍押送的一千二百余名百姓。
他们来自四村一镇。
其中许多人知道自家被抢走多少粮。
也有人记不清准确数字。
文吏让同村百姓共同作证,再与粮袋村名、征粮车次和仓中余粮核对。
青石乡第一户领到三斗米。
白水村一户领到两石粟米。
一名失去丈夫的妇人只有两个孩子,家中原本被抢走五斗种粮。文吏核验后,先发还三斗半,又在凭证上写明剩余一斗半待补。
妇人接过粮袋,没有立即离开。
“这些粮真的给我们?”
粮官说道:“这是你家被征走的粮。”
“不是血刀盟赏赐。”
“凭证收好。”
“剩下的粮会继续补。”
妇人攥紧凭证。
“家里已经烧了。”
“能不能先留在这里?”
负责户籍的文吏查看她的记录。
“可以去后方安置营。”
“也可以等南岭县接管以后,分到临时住处。”
“你会做什么?”
“织布,种地。”
文吏在户册后面写下两行。
“先去第五安置队。”
“那里有空车和军医。”
领取粮食的队伍越来越长。
附近村镇收到消息后,也开始有人赶来。
最初只有十几人。
随后是一百多人。
午后,官道上已经出现数百辆独轮车和牛车。
很多百姓不敢直接进入仓区,只在远处观察。
他们看到血刀军守在仓墙和道路两侧。
没有士卒进入粮队。
没有人向百姓索要银钱。
领粮过程虽然缓慢,却没有停下。
一名南河镇老人拿着发黄欠条来到木桌前。
欠条上写着征粮八石。
粮商私账只记三石。
老人拿出族谱和镇中三户邻里证词。
文吏重新核对同日入仓车数,确认欠条真实。
“先领五石六斗。”
“剩余两石四斗三日内补。”
老人问道:“为何不是全领?”
“仓中粮食要先覆盖所有登记户。”
“账目核验结束前,每户先领七成。”
“这张凭证是剩余数量。”
老人按下手印。
两名仓吏把粮袋搬上牛车。
旁边血刀军士卒只负责维持道路,没有向他索要任何东西。
老人推车走出十余步,又停下来回望仓门。
赵字旗已经不见。
黑底血刀旗悬在墙上。
到傍晚时,第一轮共发还粮食八千七百石。
登记受粮百姓一万三千余人。
新增临时户册三千九百二十七户。
没有发生哄抢。
也没有粮袋丢失。
一名企图使用两张不同欠条重复领粮的男子被文吏发现。
沈观潮没有当场处死。
监察卫查明他家中确实缺粮,只是想多领一份。
最终取消他本日领粮资格,并把真实欠粮数量保留在户册中,三日后与同村百姓一并领取。
两名仓吏则因私自向粮商家眷提前放粮被当场扣押。
证据确凿后,两人被逐出户粮司,所发粮食追回,等待监察卫继续审查是否收受银钱。
秦棋从仓区走过时,十二张木桌前仍有人排队。
沈观潮手边已经堆起一尺高的凭证存根。
“军主。”
“今日新增户册数量已超过三千户。”
“若二十三个村镇全部核验,预计可以登记六万到八万人。”
秦棋问道:“军粮如何留?”
“仓中现有粮食四万七千六百石。”
“预计应返还百姓三万九千石左右。”
“县仓旧粮三千余石归公仓。”
“其余粮食中,有一部分属于已经逃散或死亡的户主。”
“这部分暂时封存。”
沈观潮翻开新的粮册。
“随军三万主力自带一个月军粮。”
“南岭仓只需留五千石作为前线周转。”
“血刀军若要用百姓粮,也会按澜州市价开具军粮凭证。”
“日后从军费中补还。”
秦棋说道:“执行。”
沈观潮继续说道:“户册建立以后,除了领粮,还可以用于安置、复耕、征工和招兵。”
“苍州过去几年户籍散失严重。”
“地方军头每次抓人,都以没有户牌为由。”
“我们把人、粮、田和原籍重新记下,便能阻断私征。”
“等七县全部接管,临时户册可以合并为苍州南部总册。”
秦棋点头。
“你北征时要接的不只是粮仓。”
“人口也要接入血刀盟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仓区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数十名百姓推着三辆破车赶到。
车上躺着伤者。
领头男子走到血刀军警戒线前,举起双手。
“我们是柳树坡的人。”
“听说血刀军开仓还粮。”
“我们村也被征过。”
“村里还有赵王军留下的两名看守。”
苏清月立即派人询问。
男子不仅带来村中征粮欠条,还交出一张手绘道路图。
图上标着南岭县三处小仓、两支巡逻队和一条废弃矿道。
“这些都是我们见过的。”
男子说道:“县城守军每三日沿矿道运一次粮。”
“最大的粮仓不在南岭县。”
“还在北面。”
“那里有很多车,也有穿不同甲胄的军队。”
苏清月把地图交给沈观潮。
“民间情报正在增加。”
“百姓看见我们返粮以后,愿意主动提供路线和仓储位置。”
沈观潮核对地图。
“这两处小仓不在苍州旧册。”
“应是地方军头后来设置的私仓。”
秦棋说道:“派监察卫查。”
“若粮食来自百姓,照南岭仓规矩返还。”
“是。”
当天夜里,粮仓内灯火一直没有熄灭。
文吏继续核账。
仓吏继续称粮。
百姓领粮队伍被安排到临时棚区等待,军医和民夫分发热水。
血刀军在仓外扎营,没有进入百姓住处。
第二日清晨,二十三个村镇已有十七处派来代表。
有人带欠条。
有人带粮长账册。
还有人带来粮商强征时留下的木牌和封条。
到第二日傍晚,返还粮食达到两万三千石。
第三日午时,最后一批账目核验完成。
共计返还三万八千四百余石。
五千石留作血刀军前线周转。
三千余石归入南岭临时公仓。
剩余数百石因户主失踪或死亡暂时封存。
粮仓墙外原本空置的木牌上,贴满新户册编号和补领名单。
周边百姓对血刀军的态度彻底改变。
进入苍州第一日,他们远远躲开军阵。
第三日,已经有人主动带路。
五十七名熟悉山道的猎户登记成为向导。
二百余辆民间牛车自愿加入运输队。
南河镇铁匠送来南岭守军兵器维修地点。
青石乡百姓则指出先锋营藏匿战马的谷地。
苏清月把新增情报整理成册。
“军主,南岭县外围十二处仓点、六条巡逻路线和三处暗哨已经查清。”
“南岭守军也在发生变化。”
“冯绍死后,县城内三名校尉争夺兵权。”
“有一人准备开城投降。”
李晋说道:“明日攻城。”
秦棋尚未回答,一名文吏从主仓中匆匆走出。
“沈大人。”
“最底层账柜发现一册外运总账。”
“不是粮食账。”
沈观潮接过账册。
封皮没有字。
内页使用的却是宗门商行专用暗码。
他翻看数页,眉头逐渐皱起。
“军主。”
“南岭仓不只负责粮食转运。”
“还有一批宗门丹药经过这里。”
苏清月走到他身边。
账页上清楚记录着三种丹药。
凝血丹。
护脉丹。
破境散。
购买方没有写具体姓名,只使用燕、赵、齐三个标记。
数量、价格和交付日期全部分开记录。
最近一批丹药尚未运走。
沈观潮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三方藩王军都在买。”
“卖药的是古武宗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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