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上的风卷起尘土。
七百余名披甲军卒挡在道路中央，长枪向前，弓手已经搭箭。
九十名骑兵分列两翼，封住官道两侧的土坡与荒田。
军阵后方，一千二百余名百姓被粗绳和铁索连在一起。
青壮最多。
老人、妇人和孩童也在其中。
十几名军卒站在人群两侧，长刀压在百姓肩颈处。只要前方战事爆发，他们随时可以杀人。
领军骑将策马上前。
他穿着西北制式鱼鳞甲，胸前却没有赵王府正式营号。
马侧悬着两柄短斧，身后跟着四名持盾亲兵。
骑将先看秦棋，又看向前方列阵的血刀军。
重甲步兵已经封住官道。
一百名弓弩手进入两侧荒地。
六架破甲重弩完成固定，粗大的重箭已经装入弩槽。
更远处，三万血刀军仍在沿旧军道向前推进。
前军停止以后，中军并未混乱，各营依照旗令调整间距，粮车与重弩营也在后方有序停下。
骑将眼中出现忌惮。
但他很快挺直身体。
“前方何军？”
李晋骑马走到阵前。
“血刀盟北征军。”
“放人。”
骑将握紧缰绳。
“本将南岭先锋营统领冯绍。”
“奉赵王府军令，在苍州征募兵员，护送百姓前往南岭县登记。”
“这些人都是赵王府征召的兵户。”
“你们无权扣留。”
李晋目光落在后方人群中。
一名头发灰白的老人被铁索锁住双手，右腿裤管空了一截。
两个军卒用木棍架着他，才让他没有倒下。
另一侧，一名十余岁的少年背着昏迷的妇人，脖颈和手腕同时套着绳索。
人群中还有数十名伤者。
有人肩部包着带血破布。
有人胸口有鞭伤。
一名青壮的左手已经断了，手掌无力下垂。
这不是征兵队伍。
李晋压住胸中怒火。
“赵王府征兵，会把老人和孩童一起锁走？”
冯绍说道：“苍州遭逢妖乱，户籍散失。”
“所有流民都要送往县城重新核验。”
“青壮登记入军，老弱交由县衙安置。”
“此事由赵王府认可，轮不到血刀盟过问。”
人群中有人突然喊道：“不是！”
“他们杀了村长！”
“他们抢了粮，还要把我们卖进军营！”
声音刚传出，一名押送军卒立即抬起刀鞘，重重砸向说话青壮的后背。
青壮当场倒地。
铁索牵动周围数人，几名老人也被拖倒。
“闭嘴！”
军卒又抬起脚，准备踩向青壮头部。
一道寒光掠过。
军卒手中的长刀断成两截。
他的右手虎口裂开，整条手臂受到震动，短暂失去知觉。
苏清月已经拔剑。
“再动百姓，先斩你。”
那军卒脸色发白，连续后退。
冯绍转头看向苏清月。
“你是何人？”
“血刀盟监察统领，苏清月。”
冯绍神色一变。
原大陈玄武卫统领苏清月追随秦棋之事，早已传遍北方各军。
赵王府军枢司也曾下发过苏清月的画像。
冯绍认出她以后，最后一点轻视彻底消失。
“苏统领。”
“此地已经进入苍州，不是澜州。”
“血刀盟若要插手赵王府征兵，便是在与赵王府为敌。”
苏清月说道：“你不是赵王府正式编制。”
“军旗用料不对，营号不在赵王军册，甲胄也是混编。”
“你身后的骑兵穿西北军甲，步军使用苍州旧军械。”
“赵王府给过你多少军械，不代表你就是赵王军。”
冯绍眼神一沉。
“军枢司的安排，岂是你能知道的？”
“你若有赵王府征兵文书，拿出来。”
“若有正式军令，也可以一并拿出。”
冯绍没有动作。
他身后四名亲兵互相看了一眼。
苏清月继续说道：“监察卫已经查过南岭先锋营。”
“你原本是南岭县守备营校尉。”
“半年前杀死上官，带走三百军卒和两座军仓。”
“之后借赵王旗号招兵，向西北商号出售粮食、矿石与青壮。”
“你身上的甲胄来自赵王府。”
“但你没有得到正式营号。”
冯绍握住短斧。
“血口喷人。”
苏清月从袖中取出一册文书。
“南岭县旧军。”
“西北商号与你交易军械的账目。”
“青石乡三名幸存者的口供。”
“你还要看什么？”
冯绍脸上肌肉绷紧。
他没有想到，血刀军才进入苍州一日，苏清月便已经掌握这些东西。
监察卫明显在北征前就开始调查苍州。
“就算本将不是赵王正式军将，这些人也是苍州人口。”
冯绍抬手指向身后百姓。
“苍州如今由各军分区管辖。”
“南岭县人口归南岭军处置。”
“本将带他们回县城，没有违反苍州规矩。”
苏清月冷声道：“苍州没有这条规矩。”
冯绍大笑。
“苍州早就没有朝廷，也没有州府。”
“谁的兵多，谁便有规矩。”
“南岭县由我们守。”
“当地粮食、矿场和人口，全部归南岭军征用。”
“青壮入军。”
“妇人入营做工。”
“老人也能修路运粮。”
“只要人还活着，便能为王军出力。”
人群中传出哭声。
几名押送军卒立即转身喝骂。
秦棋始终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黑色战马旁，右手搭在极道血刀刀柄上，目光从冯绍身上移向那一千二百余名百姓。
“沈观潮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沈观潮带着十余名文吏走到阵前。
“核对口供。”
“是。”
两名刀盾兵举盾在前。
沈观潮与文吏越过双方之间的空地，走向被锁百姓。
冯绍立即抬手。
“谁准你们靠近！”
三十名弓手同时拉弓。
弓弦声连续响起。
血刀军重弩营也在同一时刻调整方向。
六支破甲重箭全部对准冯绍军阵。
李晋举起右手。
后方三千重甲步军踏前一步。
盾牌落地。
长枪从盾墙间伸出。
百战血煞阵并未开启，但完整军阵已经形成。
李晋盯着冯绍。
“军主没有下令之前，我不杀你。”
“你若放箭，七百人都要死。”
冯绍看向两侧。
九十名骑兵已经被血刀军轻骑包围。
官道后方也出现血刀旗。
他带来的七百人没有任何退路。
但被押百姓仍在他手中。
冯绍咬牙说道：“让他们过来。”
“若敢私自解开铁索，先杀人质。”
沈观潮走入人群。
他先查看了倒地青壮的伤势，又让军医把人扶起。
文吏分成五组，开始询问姓名、原籍、家中人口和被抓经过。
口供很快汇总。
被押一千二百四十三人，来自青石乡、白水村、柳树坡和南河镇。
其中十五岁以上、四十岁以下青壮六百八十一人。
四十岁以上男子一百七十三人。
妇人二百四十六人。
孩童一百零八人。
剩余三十五人无法准确说明年龄。
六百八十一名青壮中，有伤者九十二人。
有独子二百一十七人。
有家中父母超过六十岁者三百余人。
还有十三人本就属于伤残，根本无法正常使用兵器。
所谓征兵，没有任何筛选。
冯绍的人进入村庄以后，先抢粮，再按年龄抓人。
有人反抗，当场处死。
有人拿不出户籍，直接以流民身份锁走。
妇人和孩童则作为随军劳役一并押送。
沈观潮走到秦棋面前。
“军主，口供已经完成第一轮核对。”
“共有四百三十二户受害。”
“其中二百一十七户只有一名成年男子。”
“一百零六户的成年男子已经在此前妖乱或征兵中死亡。”
“这次被抓的是家中最后一名青壮。”
“另有老人一百七十三人，伤者九十二人。”
“冯绍所称征兵，实际没有征兵文书、年龄限制和伤病核验。”
“所有人都被铁索捆绑。”
“押送军还抢走四村一镇现存粮食。”
“这不是征兵。”
“是掠民。”
冯绍厉声道：“沈观潮！”
“你是澜州官，不懂苍州军情。”
“赵王正在与朝廷交战。”
“各地都要征兵。”
“苍州人口本就该归王军征用！”
李晋猛然握紧亮银锤。
锤柄发出轻响。
他向前走出半步，最终停住。
秦棋没有下令。
他便不能抢先动手。
冯绍看见李晋停下，以为血刀军仍然忌惮赵王，声音更加高。
“秦棋，你带兵进入苍州，已经触犯赵王边界。”
“现在还要抢夺王军兵员？”
“赵王麾下三十万铁骑就在西北。”
“今日你若让开官道，此事还可以商量。”
“你若继续阻拦，赵王府不会放过血刀盟。”
秦棋终于向前走去。
他没有释放真气。
也没有拔刀。
每走一步，冯绍身后的军卒便更紧张一分。
赵王使者刚被我逐出澜州。”
秦棋说道：“他的密探也死了。”
“你连赵王府正式军号都没有，也敢用他压我？”
冯绍举起短斧。
“所有人听令！”
“血刀军若敢靠近，先杀百姓！”
押送军卒同时握紧长刀。
数十柄刀刃压向百姓颈侧。
秦棋右手握住刀柄。
“那便都跪下。”
极道血刀出鞘。
刀锋没有斩向军阵。
秦棋脚下一动，身影已经出现在百姓前方。
暗红刀锋从左向右横向掠过。
没有刀气外放。
九彩琉璃真气全部收在刀身内部。
一声金铁断裂声传出。
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。
被锁百姓手腕和腰间的铁索同时断开。
刀锋连续经过十七排人群。
每一条铁索都从中间断裂。
没有伤到一名百姓。
压在百姓颈侧的长刀也全部折断。
十几名押送军卒手中只剩刀柄。
断裂刀身落在地上。
铁索也一排排掉落。
一千二百余名百姓站在原地，短时间内无人反应。
冯绍猛然挥斧。
“杀！”
秦棋转身看向他。
四品真气轰然释放。
九彩琉璃真气覆盖整条官道。
冯绍胯下战马四肢弯曲，当场跪地。
他本人也被压下马背，双膝撞在碎石路面。
身后七百余名军卒同时承受威压。
弓手无法松开弓弦。
长枪手双臂下沉。
九十名骑兵先后落马。
甲胄受到真气挤压，发出连续摩擦声。
只过两个呼吸，七百余人全部跪地。
冯绍双手撑地，口中流血。
“你敢……”
秦棋走到他面前。
“强掳百姓。”
“抢夺村粮。”
“杀害反抗者。”
“冒用赵王军号。”
“你还有什么要说？”
冯绍抬起头。
“苍州本就没有主人！”
“我有兵，我便能征人！”
“赵王府收了我的矿石，也给了我军械！”
“你杀我，就是与赵王开战！”
秦棋说道：“血刀军已经进入苍州。”
“从今日起，谁再掳人，便是敌军。”
冯绍瞳孔收紧。
极道血刀已经落下。
刀锋斩断他的颈骨。
头颅落在官道旁。
秦棋收刀入鞘。
“李晋。”
“属下在！”
“七百押送军缴械。”
“有杀人、掳人、抢粮记录者，交监察卫审查。”
“其余人拆散看押。”
“胆敢反抗，就地处置。”
李晋大步上前。
“是！”
血刀军重甲步兵迅速接管官道。
七百余名押送军仍被四品威压压制，根本无法反抗。
兵器被收走。
骑兵战马被单独牵出。
苏清月带监察卫逐一核验军牌与口供。
被斩断铁索的百姓终于开始移动。
有人扶起伤者。
有人寻找家人。
一名老人捡起断裂铁链，走到秦棋面前。
“军主。”
“前面的粮仓，也被他们封了。”
秦棋看向他。
老人指着南岭县方向。
“南岭县外有一座大仓。”
“青石乡、白水村和附近十几个村镇的粮，全被送到那里。”
“他们说是赵王军粮。”
“百姓不许靠近。”
“谁去领粮，谁就被抓。”
沈观潮立即打开苍州粮仓旧册。
“军主，老人所说的应是南岭二号转运仓。”
“旧册记载，此仓可存粮八万石。”
秦棋看向北方官道。
远处已经能看见南岭县外围山岗。
“传令前军。”
“接管粮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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