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察卫牢狱的玄铁门关闭以后，府衙大堂内仍未散席。
葛云松留下的窄刀、供奉令牌、随身文书与齐王盟约全部摆在长桌上。
赵王密探的首级已经装入黑木礼匣，暂时封存在监察卫证物房。贺文肃与赵王使团仍被扣在外院，任何人不得离开。
齐王正使季元礼虽然已经离开城门，却没有真正离开澜州边界。
苏清月在送他出城前，便让监察卫向东侧驿站传了命令。齐王使团的人员审查尚未结束，季元礼只能在东驿等候。没有监察卫签发的出境文牒，他即便独自上路，也过不了清河县外的边界关卡。
三方使团进入澜州时，都要求血刀盟尊重藩王规矩。
现在，谁能离开澜州，反而要看秦棋是否点头。
燕王使者陆敬安坐在大堂右侧，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。
他没有动。
昨天赵王密探被当众斩首时，他就在场。
今日葛云松被秦棋隔空压入地面，封禁经脉，押入监察卫牢狱，他同样看得清清楚楚。
赵王有三十万铁骑。
齐王掌握东部漕运，还有大量供奉与商路。
可这些力量都不在澜州城内。
秦棋手中的极道血刀，三万已经完成整编的血刀军，以及遍布城内外的监察卫，才是眼下真正能够决定他们生死的力量。
陆敬安出使之前，燕王府给他的命令十分明确。
尽一切可能，让血刀盟接受改编。
若秦棋不愿归附，至少也要让他承认燕王是三王联军盟主，并在三王与朝廷决战时出兵南线，切断京城后方州府。
为此，燕王府准备了三套条件。
第一套是封王。
第二套是结盟。
第三套才是互不侵犯。
马宗贤上次带来的联合封王诏书，使用的便是第一套条件。
燕王府原本认为，秦棋出身罪奴，短时间内控制澜州三十六县，最缺少的便是名分。
只要给他一个异姓王位，再承认血刀盟在澜州的统治，秦棋便会接受联军改编。
事实却完全相反。
封王诏书被当堂撕碎。
马宗贤也被逐出澜州。
此次三王分别派使者前来，燕王府仍没有真正放弃第一套条件，只是删去了部分过于直接的条款。
陆敬安带来的国书中，没有要求韩铁衣离开澜州，也没有要求抄录监察卫名册。
但血刀军改编为北伐南路军、燕王府派遣监军、澜州每月提供军粮与军械等条款仍然存在。
昨日沈观潮只核算了前半部分。
齐王使团与赵王使团接连出事后，燕王国书尚未完成全部审查。
陆敬安原本还想等待。
现在，他已经不准备再谈原来的国书。
大堂外响起脚步声。
苏清月带着两名监察卫校尉走入。
“军主，齐王使团审查已经完成。”
她将一册名录放到秦棋面前。
“除葛云松携带的调查文书以外，齐王使团其他护卫没有潜入城内，也没有携带纵火、刺杀与破坏军械的任务。”
“季元礼离城以后，已经被东驿守军拦下。”
“他要求立即返回齐王辖地。”
秦棋问道：“赵王使团呢？”
“赵王使团管事承认，是西北军枢司第三谍营将密探安插进车队。”
“贺文肃是否提前知情，暂时没有直接证据。”
苏清月翻开另一册口供。
“但使团进入平林县以前，贺文肃曾单独召见那名密探。”
“召见时只有使团管事在场。”
“管事声称自己守在门外，没有听见谈话内容。”
李晋冷声道：“人都带到澜州了，他还敢说自己不知道？”
“有没有口供不重要。”
秦棋合上名册。
“密探已经承认奉赵王军令。”
“防务调查令、军枢司暗章与纵火密令也都在。”
“赵王府的手已经伸进澜州，这件事不会因为贺文肃不承认便消失。”
苏清月点头。
“属下会继续核查西北商会。”
“赵王府能够买到澜州旧城图，说明西北商路中还有大陈旧内卫人员。”
“这条线清理干净以前，赵王商队一律不能进入内城。”
秦棋说道：“按此执行。”
陆敬安听到这里，终于站起身。
“秦军主，在下有话要说。”
秦棋看向他。
“说。”
陆敬安走到大堂中央，先把燕王国书从桌上取回。
这个动作让沈观潮停下手中毛笔。
按照昨日的安排，三方国书一旦呈递，便要留在府衙等待核算。
陆敬安现在将国书拿回，显然准备改变条件。
他没有收进衣袖，而是当着众人的面拆开国书封皮，将其中关于血刀军改编、监军入驻与军粮供应的数页全部抽出。
“这些条款作废。”
陆敬安把抽出的纸张放到旁边。
李晋看着他。
“燕王府的国书，你说作废便作废？”
“在下出使前，燕王已经给过临机处置之权。”
陆敬安没有回避。
“昨日之前，在下认为这些条件仍有商议余地。”
“今日看来，是燕王府对血刀盟实力判断不足。”
“继续拿这些条款谈，只会浪费秦军主与诸位的时间。”
沈观潮问道：“剩下的条款还有哪些？”
陆敬安把国书重新铺开。
“燕王府原本准备提供战马两千匹、北地精铁三十万斤、中品灵石五千块，并向血刀盟开放北河两府商道。”
“作为交换，血刀军要接受燕王军令，在三王攻打京城时，从南方出兵。”
“现在，物资条件可以保留。”
“出兵条款取消。”
李晋露出冷意。
“燕王愿意白送这些东西？”
“不是白送。”
陆敬安看向秦棋。
“燕王只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当三与朝廷正式决战时，血刀盟保持中立。”
大堂中安静片刻。
沈观潮放下毛笔，重新审视陆敬安。
数日前，马宗贤还以三王联合封王诏书要求秦棋归附。
燕王府要改编血刀军，要澜州交出四成粮食，还要派监军进入三十六县。
现在，燕王使者主动删掉了所有改编与出兵条款。
不要求归附。
不要求供粮。
不要求血刀军替燕王攻打朝廷。
只求秦棋不出兵。
两次条件之间的差距，已经说明燕王对血刀盟的判断发生了根本变化。
金山林一战以前，三王把秦棋视为可以收买的地方武将。
金山林一战以后，秦棋斩杀周玄策与三名半步四品供奉，又吞下朝廷三万残军，血刀军主力扩充到三万人。
赵王密探被斩，齐王五品供奉被扣。
三王已经无法再把血刀盟当成可以随意调用的地方势力。
李晋笑了一声。
“燕王不是要当三王盟主吗？”
“不是说天下地方势力都要选一个真正的君主？”
“现在怎么只求血刀盟不出兵了？”
陆敬安神色不变。
“赵王使者说的话，不代表燕王府。”
“燕王确实想要夺取京城，也确实拥有三王中最强的兵力。”
“但燕王无意在决战之前与血刀盟交战。”
李晋说道：“是无意，还是不敢？”
陆敬安沉默了一息。
“都有。”
这两个字说出口，大堂内数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藩王使者代表的是一方威严。
让使者公开承认忌惮，已经近乎低头。
陆敬安却没有改口。
“燕王麾下现有二十七万主力。”
“北河两府还有八万守军与十余万新征兵。”
“论兵力，燕王确实强于赵王与齐王。”
“但燕王主力已经被朝廷禁军牵制在北方。”
“武昌关方向还有赵王军，东侧漕运又被齐王掌握。”
“若此时再让血刀盟从南方出兵，燕王军必须分出至少五万兵马防备南线。”
“这会影响北方决战。”
陆敬安没有继续掩饰。
“燕王不希望澜州生变。”
“所以，在下奉命来谈中立。”
苏清月走到地图前。
她看着北方三王势力分布，开口说道：“燕王军力最强，攻势也最急。”
“赵王仍在武昌关保存主力，齐王则依靠漕运与商路控制物资。”
“燕王若想在另外两王之前进入京城，就必须集中所有兵力攻破朝廷北线。”
“血刀盟位于南方。”
“燕王此次退让，不是放弃澜州，而是不愿在决战前让南线出现新的敌人。”
陆敬安没有否认。
“苏统领判断得很准。”
“燕王府对澜州的态度没有必要用虚言遮掩。”
“燕王希望血刀盟中立，也会防备血刀盟日后扩张。”
“但这不影响双方在当前局势下达成约定。”
秦棋问道：“若我不答应呢？”
陆敬安的手指轻轻收紧。
“燕王府会增兵南线。”
“赵王与齐王也会继续争取澜州。”
“可在下不会用这些事情威胁秦军主。”
“因为赵王密探与葛云松的结果已经摆在这里。”
“血刀盟不接受威胁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向前走了两步。
“秦军主，马宗贤此前带来的联合封王诏书，条件确实过于苛刻。”
“改编血刀军、索取四成军粮、派督军入驻三十六县，这些要求并非燕王一方拟定。”
“赵王想要血煞阵与兵器坊。”
“齐王想要澜州粮草和妖核供应。”
“三方各自把要求加入诏书，最终才有了那份所谓的联合封王条件。”
李晋说道：“现在想把责任推给另外两王？”
“不是推卸。”
陆敬安说道：“燕王在诏书上签过印，便要承担责任。”
“那份诏书的确想借封号控制血刀盟。”
“在下今日当着诸位的面承认，是为了修复双方关系。”
“燕王府可以撤回封王条件，也不再要求血刀盟接受改编。”
“只求秦军主承诺，在三王与朝廷交战期间，不向燕王控制的北河两府出兵。”
秦棋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拿起桌上的新国书，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。
删去改编与出兵内容以后，剩余条款只有七项。
燕王府提供战马、精铁、灵石。
开放两府商道。
双方互不越界。
血刀盟不为朝廷提供援军。
燕王军不得进入澜州三十六县。
决战期间，双方不主动攻击对方粮道。
条款仍有漏洞，但已经不再涉及血刀盟内部军政。
秦棋把国书递给沈观潮。
“核算物资。”
“查清燕王商道涉及的关卡、税银与护运范围。”
沈观潮接过国书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
陆敬安眼中出现一丝放松。
秦棋愿意让沈观潮核算，至少说明中立可以谈。
可下一刻，秦棋便说道：“中立不是归附。”
“燕王给出的物资，只能用于交换互不越界。”
“血刀盟不会承诺替三王封锁朝廷，也不会接受任何战时调令。”
“燕王与朝廷如何交战，与澜州无关。”
陆敬安拱手。
“在下接受。”
“另外，燕王府不得借商队、使团与旧内卫查探澜州军防。”
“再发现一人，按赵王密探处置。”
陆敬安看了一眼苏清月桌旁的证物匣。
“在下会将此条写入国书。”
秦棋点头。
“你可以离城。”
陆敬安一怔。
“现在？”
“不错。”
秦棋看向苏清月。
“燕王使团审查无误，今日放行。”
“赵王使团与齐王使团继续扣留。”
“贺文肃、季元礼及两方所有人员，在监察卫完成最终审查以前，不得离开澜州边界。”
苏清月说道：“属下领命。”
陆敬安已经听懂了秦棋的意思。
三方使者同时进入澜州。
最后只有燕王使者能够正常离城。
赵王正使因密探案被扣。
齐王正使虽然不在城内，却被拦在东驿。
齐王一等供奉更是已经押入监察卫牢狱。
三王原本想同时向秦棋施压。
现在，燕王使者反而成了唯一能把消息带回北方的人。
秦棋把极道血刀横放在桌上。
“你回去以后，替另外两王一并带话。”
陆敬安神色一肃。
“请秦军主明示。”
秦棋看向大堂外的黑底血刀旗。
“明日城外阅军。”
“我要当着三方使团的面，把澜州的规矩说清楚。”
“听完以后，你再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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