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林县北界,旧界碑外十里。
两千七百余名苍州残兵停在荒地上,队伍向北延伸近两里。
这些人身上的甲胄并不统一。
镇北营穿着旧式黑铁札甲,矿卫营多是厚皮甲,南道守备军则保留着大陈边军的灰色制甲。
大部分甲片已经破损,有人肩甲缺失,有人胸甲上留着箭孔,还有人的腰刀只剩半截。
三面旧军旗立在队伍前方。
旗面没有大陈龙纹。
镇北营、矿卫营和南道守备军的营号仍然保留,但旗角已经撕裂,血迹也没有清洗。
残兵没有越过界碑。
他们将弓弩卸下,箭囊放在脚边,刀枪仍握在手中。
血刀军三千重甲步兵已经从平林县赶到边界。
双方相隔三百步。
六十架改造破甲重弩被推到阵前,弩箭全部装填。两翼各有五百轻骑,后方还有两千长枪兵随时可以增援。
李晋骑马立在血刀军阵前。
他看过对方递交的名册,又看向残兵前方的三名军将。
镇北营统领何振山,六品凝血境初期。
矿卫营守将石勇,七品易筋境巅峰。
南道守备军偏将严成虎,七品易筋境后期。
三人过去都握有实权。
何振山原本统领镇北营六千兵马,负责苍州北部三条军道。
妖乱爆发后,镇北营连续失守两处关隘,剩余军卒被朝廷放弃。他带着两千多人退入山中,之后又收拢矿卫营与南道守备军残部。
他们能够带着两千七百多人走到这里,确实有些本事。
但李晋没有让他们靠近血刀军阵地。
“名册上写着两千七百三十九人。”
李晋合上军册。
“实际核验人数,两千七百五十二人。”
“多出来的十三个人是谁?”
何振山向前一步。
“沿途收留的苍州散兵。”
“他们来不及写入军册。”
李晋问道:“为何不单独登记?”
“行军仓促。”
“何时加入?”
“最早是九日前,最晚是昨日。”
“来自哪一营?”
何振山短暂停顿。
“有些人没有说。”
李晋将军册交给身旁监察卫。
“身份不明,来源不明,加入时间不明。”
“你便让他们带甲进入队伍?”
何振山脸色微沉。
“苍州旧军已经溃散。”
“许多军卒找不到原营。”
“他们愿意来投血刀盟,何必在这些细节上耽误?”
李晋没有接他的话。
“十三人全部单独扣下,由监察卫审查。”
“其余人原地卸甲缴械。”
何振山身后几名军官立即变色。
严成虎抬起右手。
“李将军,我们不是俘虏。”
“我们是带兵来投。”
“这些甲胄、兵器和战马,都是我们多年积攒的军中家底。”
“血刀盟若要接收苍州残军,应当保留原营编制。”
“何将军仍任镇北营统领。”
“我与石将军也要保留各自军职。”
“麾下弟兄仍归我们统领。”
荒地上的残兵出现轻微骚动。
一批旧军校尉向前靠拢。
他们显然早已商量过条件。
李晋看向严成虎。
“你们来之前,没有打听过血刀盟募兵规矩?”
严成虎说道:“血刀军规矩,我们知道一些。”
“可我等不是普通新兵。”
“镇北营曾守苍州北境八年。”
“矿卫营守过三座玄铁矿。”
“南道守备军也与妖魔、马匪打过数十场。”
“我们带来的两千七百余人,全是还能打仗的老兵。”
“若把所有军职废掉,队伍必然混乱。”
“血刀盟刚进入苍州,正缺熟悉道路与军情的人。”
“保留旧职,对双方都有好处。”
石勇也开口道:“我们可以接受血刀盟军法。”
“也愿意换旗。”
“但原营不能拆。”
“兵还是要由熟悉他们的人带。”
李晋从马上下来。
八棱梅花亮银锤挂在战马一侧。
他没有取锤,只拿着那份旧军册走到双方之间。
“我过去也不是血刀军将领。”
“加入镇魔司时,我只是第七卫普通老卒。”
“军主接掌第七卫以后,我凭实战与军功升任统领。”
“血刀盟成立,军中旧职全部重定。”
“我能站在这里,不是因为过去穿过什么甲,也不是因为谁给过我官印。”
李晋抬起军册。
“是因为我打过金山林。”
“破过朝廷外营。”
“带兵挡住周玄策三万残军。”
“百战血煞阵能不能开,粮道能不能守,军令能不能执行,这些才是军职的依据。”
严成虎说道:“李将军已有军主信任,自然可以如此说。”
“我们初来血刀盟,若从普通士卒做起,何时才能重新掌兵?”
“有能力,便很快。”
李晋说道:“没有能力,永远不能掌兵。”
严成虎眼神变冷。
“我在南道守备军任偏将七年。”
“大小战事四十三场。”
“麾下将士都认我的军令。”
“李将军一句旧职作废,便要我从士卒做起?”
“不错。”
李晋回答得没有迟疑。
后方几名旧军军官当即拔高声音。
“这不公平!”
“我们带着人马来投,怎能与流民新兵一样?”
“若无何统领护着,这些弟兄早死在苍州北面了!”
“血刀盟这是要夺兵权!”
李晋目光扫过人群。
“带兵来投,兵便是你们的?”
“甲胄来自苍州军仓。”
“粮食来自苍州百姓。”
“军饷来自过去的州府税银。”
“你们用苍州的人、粮和甲,在苍州兵败以后逃入山中。”
“现在到血刀盟边界,却说这两千七百余人是你们的私兵。”
“谁给你们的权力?”
何振山脸色彻底沉下。
六品真气从他体内缓慢升起。
血刀军前排重甲步兵立即举盾。
破甲重弩绞盘发出转动声。
六十支重箭全部调整角度,对准何振山与他身后的旧军官。
李晋依旧没有取锤。
“何振山。”
“你准备动手?”
何振山压下真气。
“我只是不服。”
“镇北营能活到今日,靠的是我与这些军官维持秩序。”
“你若拆散原营,又把所有军官降为普通士卒,他们不会服你。”
李晋说道:“我不需要他们现在服我。”
“我只需要他们先服军法。”
“愿意接受考核,便卸甲缴械,进入新兵营。”
“军官与士卒一同审查。”
“第一轮查血债。”
“第二轮考军法。”
“第三轮考阵列、武力与实战。”
“原本有能力的军官,可以比普通士卒更快通过。”
“考核以后,从伍长、什长、队正重新定职。”
“有实战军功,再升校尉与统领。”
“军主从未规定旧军官不能掌兵。”
“但你们必须证明自己。”
石勇皱眉。
“原本的部下会被拆散?”
“全部拆散。”
“镇北营、矿卫营与南道守备军旧编制同时废除。”
“每十人中,不得有超过三人来自同一旧队。”
“校尉以上军官单独编入考核队。”
“避免你们在新兵营中串联旧部。”
何振山身后一名中年军官怒道:“你这是防贼!”
李晋看向他。
“姓名。”
“镇北营校尉,徐光烈。”
“名册记载,你统领左营五百人。”
“正是。”
“去年苍北关失守时,你在哪里?”
徐光烈面色微变。
“率军转移。”
一名监察卫从后方走出,展开卷宗。
“苍北关失守前一日,徐光烈带左营亲信三十七人离开关城。”
“同时带走军粮一千二百石、战马八十六匹、破甲弩十二架。”
“守关军卒当夜断粮。”
“妖魔入城后,死亡超过两千人。”
“徐光烈退至青枫谷,又将其中八百石军粮卖给宗门商号,换取丹药与银票。”
监察卫继续念道:“三个月后,他重新回到何振山麾下,仍任校尉。”
荒地上逐渐安静。
徐光烈向后退了一步。
“这是污蔑!”
“苍北关早已守不住。”
“粮草若留在城内,只会落入妖魔手里!”
李晋问道:“卖粮所得银票呢?”
“用于招募残兵。”
“账册在哪里?”
“山中转移时丢了。”
“丹药发给了谁?”
徐光烈没有回答。
监察卫拿出另一份名单。
“三十七名亲信中,有二十一人目前还在你的亲兵队。”
“其中九人已经承认,每人得到一枚凝血丹与三百两银子。”
“剩余物资被你收入私库。”
徐光烈猛然转身。
“何统领,血刀盟根本没有诚意!”
“他们要把我们逐个杀掉!”
“弟兄们,不能卸甲!”
他抬手握住刀柄。
周围十余名亲兵也跟着动作。
李晋终于转身取下八棱梅花亮银锤。
锤头落地。
碎石向外滚动。
“徐光烈,临阵盗取军粮,弃关逃亡,贩卖军械,煽动抗命。”
“按血刀盟军法,先行扣押。”
“反抗者死。”
徐光烈拔刀后退。
“谁敢抓我!”
“左营弟兄,随我走!”
他身后的十余名亲兵刚想结阵,六名血刀军校尉已经冲入人群。
盾牌撞开最前方两人。
长枪击落兵器。
徐光烈挥刀斩向一名血刀军校尉,却被李晋从正面一锤砸断刀身。
第二锤没有砸向头颅。
锤面落在徐光烈胸口。
护心镜凹陷。
徐光烈离地倒飞,落在数丈外,连续吐出三口鲜血。
他还想起身,两柄长刀已经架在颈侧。
十余名亲兵也被全部压倒。
李晋提着银锤走到徐光烈面前。
“你连我一锤都接不住。”
“军法也不肯守。”
“凭什么继续统领五百人?”
徐光烈胸骨断裂,无法回答。
李晋抬头看向其余旧军官。
“有军功,血刀盟不会埋没。”
“有能力,也可以重新掌兵。”
“但军功要核验。”
“能力要考。”
“军法必须守。”
“倚仗旧身份,要求保留营号、亲兵与统兵权者,现在便可离开队列。”
“血刀盟不收。”
一名南道守备军都尉问道:“离开以后,甲胄兵器能否带走?”
“不能。”
李晋说道:“甲胄、军械、战马均属苍州军产。”
“你们可以以个人身份离开。”
“随身衣物与私人物品可以带走。”
“军粮、军械和军册全部留下。”
那名都尉脸上出现怒意。
“这与抢夺有何区别?”
李晋说道:“你若认为军械属于你,拿出购买凭证。”
都尉无言。
李晋抬手指向界碑外的空地。
“现在选择。”
“两千七百余名残兵中,有八十三名旧军官。”
“愿意接受考核者,向左卸甲。”
“不愿接受者,向右离队。”
队伍沉默了很久。
第一名普通军卒放下长枪。
他走到左侧空地,解开甲带,将甲胄放在登记木牌前。
随后又有十几人跟上。
很快,普通军卒开始成队移动。
他们本就没有统兵权。
血刀盟废除旧军职,对他们没有损失。
真正犹豫的是八十三名旧军官。
石勇第一个走向左侧。
他解下腰刀,双手放到登记桌上。
“矿卫营旧守将石勇。”
“接受审查。”
“从普通士卒考起。”
几名矿卫营校尉互相看过,也跟随石勇卸甲。
严成虎站了片刻,最终走向左侧。
“南道守备军旧偏将严成虎。”
“接受考核。”
何振山仍站在原地。
他看着旧营军卒逐步卸甲,脸上神色数次变化。
镇北营是他最后的根基。
一旦接受拆编,他不再拥有直接调动两千余人的权力。
可若拒绝,血刀盟不会允许他带走军械。
没有军械,没有粮草,他即便离开,也无法在苍州继续立足。
“何统领。”
李晋说道:“选。”
何振山闭上眼睛,再次睁开时,抬手解下统领腰牌。
“我接受考核。”
李晋接过腰牌,直接放入旧军物品箱。
“从现在起,血刀盟新兵营中没有何统领。”
“只有新兵何振山。”
何振山面部紧绷。
最终还是解下佩刀。
八十三名旧军官中,六十九人选择接受考核。
剩余十四人拒绝卸甲。
其中三人试图要求带走亲兵与战马,被血刀军当场隔离。
李晋没有继续劝说。
“除去军械。”
“核验私人物品。”
“送出血刀盟控制区域。”
十四人脸色发白。
一名旧军都尉说道:“我们在军中多年,你真要为了几句争执赶人?”
“不是因为争执。”
李晋说道:“是因为你们只认旧职,不认新军法。”
“今日让你们继续掌兵,明日你们便会在军中拉拢旧部。”
“血刀军不留这种人。”
十四人被带出队列。
没有人替他们求情。
何振山低头看着空掉的腰间,第一次意识到,旧苍州军的营号已经结束。
两个时辰后,两千七百余人完成第一轮卸甲与登记。
十三名身份不明者被监察卫单独收押。
徐光烈及亲兵被送往审讯营。
其余人按照籍贯、原营和亲疏关系重新拆分。
旧军官也没有单独营帐。
何振山、石勇、严成虎与普通士卒一起领取灰色新兵服,住进二十人的长棚。
当晚,李晋来到新兵营。
营地中央立着三块木牌。
军法考核。
阵列考核。
实战考核。
李晋站在火盆前。
“两千七百余人中,血刀盟最终收多少,要看你们能通过多少。”
“旧军功可以申报。”
“监察卫核验属实以后,计入第一轮军功底册。”
“杀妖、守城、救民、护粮,都可以记。”
“虚报一次,取消考核资格。”
“旧军官若军功真实,军法、阵列与实战皆通过,可以直接参加队正考核。”
“若再立新功,可以重新掌兵。”
“这便是血刀盟给你们的路。”
石勇问道:“血刀军此前收编金山林降军,也是如此?”
“金山林两万余名降军,旧职全部废除。”
李晋说道:“薛安原是朝廷校尉。”
“他从普通士卒开始参加考核。”
“背军法,练阵列,参与三次实战。”
“金山林余部暴动时,他带队封锁军械堆,斩杀煽动者。”
“北征出发后,他负责中军守备,接管南岭转运仓外围防务。”
“军功达到标准,才重新升任副将。”
“他能重新掌兵,不是军主偏袒。”
“是军功、军法与实战都够。”
新兵营中无人再质疑。
严成虎看向远处血刀军营地。
三万士卒正在进行晚间换防。
旗语传递准确。
不同营队进出通道时,没有出现争抢和拥堵。
重弩营、粮营与骑兵营各有固定区域。
巡逻队每隔半刻钟经过一次。
这一切与苍州旧军完全不同。
何振山沉声问道:“何时开始阵列考核?”
“明日卯时。”
李晋说道:“先考军法。”
“军法不过,不能碰兵器。”
一名年轻残兵举手。
“李将军。”
“属下听说血刀军有百战血煞阵。”
“金山林一战,一万多人合阵,正面破了朝廷外营。”
李晋看向他。
“有这回事。”
年轻残兵咬了咬牙。
“我们能不能直接参加血煞阵考核?”
周围旧军卒也抬起头。
他们来到边界前,已经听过许多关于血刀军的消息。
真正让他们决定投奔的,并不只是粮食与军饷。
还有金山林一战中,百战血煞阵正面击溃朝廷军阵的战绩。
石勇上前一步。
“矿卫营旧部愿意参加。”
严成虎也说道:“南道守备军愿意参加血煞阵考核。”
何振山沉默片刻,抬头看向李晋。
“镇北营旧部,也请求入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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