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衙大堂内，苍州地图铺满了整张长案。
灯火照在图纸上，七座县城、三条旧军道、两处玄铁矿场与一处废弃转运仓都已被朱笔标出。
秦棋站在长案前，右手按着苍州南部。
苏清月从监察卫带回的密报分成五册，依次摆在地图旁边。
最上面一册记录七县人口，第二册记录地方驻军，第三册是粮仓与矿场，后面两册则是赵王府暗线和三王使团离境后的调动。
李晋看完驻军册，先开口道：“七县加起来，能公开查到的兵马不到一万五千人。”
“其中四千多人是原苍州守备军，剩下的全是地方武装、马匪和临时招来的青壮。”
“这些人各守一处，互不听令。”
“属下带一万精锐北上，十日内便能打穿三条旧军道。”
沈观潮没有接话。
他把澜州府库的军粮总册放到长案上，又取出三万血刀军的月度消耗册。
“军主，现有军粮足够三万主力全额供应七个月。”
“但这是按照驻地训练计算。”
“若三万主力全部北上，战马草料、军械损耗、伤兵转运和民夫消耗都会增加。”
“再算上新接收的齐王五万石粮食，最多能支撑三个月连续作战。”
李晋说道：“三个月足够了。”
“苍州七县驻军彼此不统属，赵王军也没有正式进入。”
“血刀军若连这种残地都要打上三个月，以后还谈什么北进？”
沈观潮看了他一眼。
“打下来不难。”
“难的是打下来以后如何接管。”
“苍州南部已有大批土地荒废，县仓账册多年没有核验。矿场虽已恢复开采，但矿工身份、矿石去向与守卫人数全部不明。”
“七县中有三县正在缺粮。”
“血刀军进入以后，既要供应三万主力，还要安置百姓、接收降军、恢复县衙与粮道。”
“只打城，不接粮仓，三个月也不够。”
李晋皱眉道：“难道还要等苍州自己恢复？”
“再等下去，赵王的骑兵营就建好了。”
“我没说等。”
沈观潮把另一份文册推到众人面前。
“我的意思是，血刀军每占一地，都必须当日接管县仓、军仓与地方大户私仓。”
“军粮不能全部从澜州运。”
“从平林县向苍州最北处运粮，单程超过六百里。沿途需要设置十二处转运点，每一处都要守军、民夫和车马。”
“若完全依赖后方，三万主力走得越远，粮道越容易被截断。”
“最稳妥的办法，是带足一个月军粮，进入苍州以后边打边接管粮仓。”
“拿下一县，先清户册，再清粮仓。”
“粮仓不足，便查豪强与地方军头。”
“有粮不交者，按抗盟处置。”
大堂内数名文吏低头记录。
秦棋看向沈观潮。
“苍州七县能接出多少粮？”
“明面上的县仓只有九万石。”
沈观潮说道：“实际数量可能更少。”
“但监察卫从旧商号和逃难百姓口中查到，苍州南部三家粮商、两支守备军和四个地方大户手中至少还有二十万石粮食。”
“这些粮食多数是从百姓手中抢来的。”
“赵王府也在暗中收购。”
“若我们动作够快，七县现有粮食可以支撑三万主力继续北进两个月。”
李晋立即说道：“那就全军压上。”
“三万人一次进入苍州，先封住七县道路。”
“地方残军看到军势，能降的当场就会降。”
“敢抗命的直接打。”
“只带一万兵马，反而要分批攻城，给赵王府调兵的时间。”
苏清月一直站在地图北侧。
听到李晋的话，她抬手点在平林县与苍州交界处。
“全军可以北上。”
“监察力量不能全部随军。”
李晋问道：“你担心后方？”
“赵王府在澜州旧内卫暗线刚被清理，齐王商路正在调整，燕王也开始增加北河斥候。”
苏清月说道：“三王暂时没有正式联合，但他们都在观察血刀盟。”
“主力北上以后，澜州城、平林县、清河县与兵铁局都会空出更多机会。”
“赵王府能从大陈旧内卫手中买到城图，就能继续收买旧官吏与商号。”
“齐王不会派军队硬闯，却可能利用粮商、药商和漕运人员重新建立联络点。”
“燕王目前遵守中立国书，不代表他的斥候不会向南靠近。”
“若三万血刀军全部出征，监察卫必须留下至少一半人手，清理澜州后方。”
李晋沉声道：“北上也需要监察卫。”
“苍州地方残军身份混乱。”
“没有你的人先查，谁知道开门投降的是守军，还是赵王安排的内应？”
“所以我建议分成两部。”
苏清月在地图上画出一条南北线。
“一部随军北上，负责斥候、审讯、暗线与敌军情报。”
“另一部留守澜州，由各县监察校尉统一指挥。”
“后方一旦发现旧内卫、三王商号或地方官吏秘密串联，直接扣押。”
“兵铁局、四座主粮仓、重弩营、战马营与北城排水道，全部提高监察等级。”
“出征不是只看前方。”
“后方失火，前军便会受到影响。”
秦棋看着两人，没有立即表态。
李晋主张集中所有兵力，以最快速度压入苍州。
苏清月则要求保留完整的后方监察体系。
两人的意见并不冲突。
三万血刀军已经完成整编，军械、重弩和战马也足够支撑一次大规模出征。
真正需要解决的，是北征以后的粮草接管与后方安全。
秦棋的手指从苍州七县逐一划过。
地图上，赵王准备增设的三处骑兵营位于西北旧军道。
齐王控制的商路在东侧。
燕王南线斥候则位于苍州北部边缘。
三王都盯着这片残地。
他们不愿率先与血刀盟开战，却都想抢先控制军道、矿场、马场与粮仓。
秦棋开口道：“三王把苍州当成缓冲之地。”
“赵王想占旧军道和玄铁矿。”
“齐王想控制东部商路。”
“燕王要用苍州南部挡住澜州北上。”
“他们都认为血刀盟会先观察局势，等三方分出结果。”
李晋说道：“军主，越早出兵越有利。”
“不是越早。”
秦棋看向地图中心的废弃州仓。
“是现在。”
沈观潮抬头。
“军主准备直接进入苍州？”
“不错。”
秦棋说道：“三王既然都想试探，便不必等他们先动。”
“澜州不会等赵王把骑兵营建到边界，也不会等齐王用漕运耗尽府库。”
“苍州残破，七县无主。”
“地方军头抢粮，马匪占道，赵王暗线收矿，齐王商号控货。”
“这些地方既然没有稳定统属，血刀盟便去接管。”
李晋眼中出现战意。
“属下请战。”
“先定目标。”
秦棋抬手点住南部七县。
“第一步，收取苍州南部七县。”
“三条旧军道、两处玄铁矿、一处马场与苍州南部转运仓，全部纳入血刀盟。”
“第二步，接管各县粮仓、军仓、户册、矿册与军械库。”
“任何势力不得转移资源。”
“第三步，查清苍州州府残存账册和旧府库位置。”
“州府虽然已经失守，朝廷当年储存的灵石、重弩部件和矿税银未必全部被搬走。”
沈观潮立即翻开苍州旧档。
“苍州州府距离七县最北处还有三百余里。”
“若南部七县接管顺利，可以用旧转运仓作为前线粮站。”
“不过州府周围驻军情况不明。”
“先查，不急着打。”
秦棋说道：“七县是第一阶段。”
“拿稳七县以后，再决定是否继续推进。”
苏清月问道：“三王方面如何定性？”
“无需定性。”
秦棋看向她。
“血刀盟不选任何一王。”
“也不接受任何一王划定的边界。”
“赵王未曾正式占领苍州七县，齐王没有派军驻守，燕王的中立国书也只写互不越过双方现有边界。”
“苍州不是他们的地方。”
“谁先进入，谁便要面对血刀军。”
李晋笑了一声。
“赵王使者回去以后，恐怕还等着我们被玄铁断供。”
“他不会想到，我们直接去取矿场。”
沈观潮说道：“若七县纳入血刀盟，澜州的玄铁供应能够增加三倍。”
“前提是矿场没有被彻底破坏。”
“即便矿场受损，也能修。”
秦棋说道：“韩铁衣派工匠随军。”
“先查矿脉和熔炉。”
“所有矿工登记入册，恢复月粮与工钱。”
“原有军头若强迫矿工服役、扣押家眷，全部处置。”
苏清月翻开人口册。
“七县现存人口大约二十七万。”
“另有十余万流民分散在山道、废村与边界。”
“赵王暗线已经开始从流民中强行征兵。”
“监察卫昨夜收到消息，一支自称赵王府别营的军队进入苍州西南县，掳走了两个村庄的青壮。”
李晋脸色一沉。
“赵王还没正式出兵，下面的人已经开始抢人？”
“未必是赵王正式军令。”
苏清月说道：“也可能是苍州残军借赵王名号扩充兵力。”
“但他们使用了西北制式军械。”
“身份需要继续查。”
秦棋说道：“进入苍州以后，凡是强掳百姓充军者，按敌军处置。”
“愿意归降的地方守军，先缴械，再审查。”
“有焚村、抢粮、掳人记录者，不收入血刀军。”
“有血债者，按盟法处置。”
沈观潮将这些命令逐条记下“难民如何安置？”
“就地登记。”
秦棋说道：“能复耕的村庄，发粮发农具。”
“靠近战区的百姓，先迁往已控制县城。”
“愿意加入血刀军的青壮，由李晋安排审查和训练。”
“不许为了扩军强征。”
李晋点头。
“血刀军不缺靠捆绑才肯入营的人。”
“真愿意拿刀的，先过军法，再过阵列。”
“不过三万主力全部北上以后，澜州驻军会减少。”
“各县守备营不动。”
秦棋说道：“三万主力负责北征。”
“地方守备军、伤兵营与监察卫负责后方。”
“兵铁局继续生产重箭和甲胄。”
“所有北运物资统一从平林县出发。”
沈观潮快速核算片刻。
“三万主力可以出征。”
“随军粮车带一个月军粮。”
“另调五千民夫、两千辆车与三千头驮畜。”
“但有一条必须写入军令。”
他看向秦棋。
“每攻下一县，血刀军必须先封县仓和军仓。”
“任何将领不得私分粮食。”
“任何士卒不得进入百姓家中取粮。”
“若地方仓库不足，由随军粮车补给百姓，不得反向搜刮。”
秦棋说道：“写入北征军令。”
“违者斩。”
大堂中的讨论持续到深夜。
沈观潮把粮草、民夫、车马和接管文吏分成十二批。
李晋重新调整三万主力编制。
重甲步军三千人担任中军前阵。
刀盾、长枪与弓弩各营负责攻城和野战。
五千轻骑负责斥候、追击与道路封锁。
一千重骑作为破阵力量。
重弩营带走一百八十架改造后的破甲重弩，其余继续留守澜州。
苏清月则将监察卫分为前线、后方和机动三部。
一千人随军北上。
一千五百人留守澜州三十六县。
五百人作为机动监察队，沿平林县、清河县与苍州边界往返巡查。
所有部署完成以后，秦棋让文吏退出大堂。
长案上只剩地图与四枚令牌。
燕王令牌放在北侧。
赵王令牌放在西北。
齐王令牌放在东侧。
秦棋没有触碰三枚令牌。
他从腰间取下一枚暗红色血刀令。
令牌正面刻着血刀。
背面刻着盟法第一条。
叛盟者死。
李晋、沈观潮与苏清月同时看向他。
秦棋抬起手，将血刀令落在苍州南部边境。
令牌压住平林县通往苍州的旧军道。
“明日下军令。”
“血刀盟北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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